2016年5月27日 星期五

我永遠無法得知為什麼

我永遠無法得知為什麼


By Susan Klebold
Susan Klebold
Susan 與兒子 Dylan 過他的五歲生日



自她兒子參與最大規模的校園槍擊事件後,我一直想與 Susan Klebod 談談,問她我們都想問的問題:從「妳怎麼如此後知後覺?」到「妳怎麼走過這一切的?」這些年來,Susan 都禮貌性地拒絕訪問,但幾個月前她終於同意打破沉默,並為O雜誌寫下心路歷程。即便現在,科倫拜校園槍擊事件還是有許多疑問沒被解答;但 Susan 的自白給我們全新、意想不到的觀點。這是她的故事—Oprah






一九九九年,四月二十日,禮拜四下午,我正準備離開丹佛市中心的辦公室,參加會議時,看到手機紅色訊息光在閃。我在科羅拉多州政府工作,負責為身障人士的培訓計畫;那個會議是有關獎學金,我以為手機訊息是會議臨時取消。但是我先生家裡打的,他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,他的話讓我心跳停止:「Susan,這是緊急事件!馬上回電給我!」



他聲音的痛苦程度只可能代表一件事:我們其中一個兒子出事了。撥電話回家的幾秒鐘,恐懼占滿了我;就好比幾百萬根針在刺我的皮膚。我心臟跳得大力,耳朵都能聽見心跳聲;我手開始顫抖,試著穩定自己。一個兒子在學校,另一個在工作;午餐時間,會是車禍嗎?


丈夫接起電話時,他吼道:「你聽聽電視!」然後把話筒拿開讓我能聽。我聽不懂電視傳來的任何字,但發生這麼大的事,連電視都要轉播,讓我非常害怕。是在打仗嗎?國家遭受核武攻擊了嗎?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我大叫。


他接回話筒,一股腦說出剛從電話彼端得到的消息;對方是十七歲兒子 Dylan 的密友:高中校園裡有槍殺案,槍手穿著黑大衣對大家開槍。對方認識所有穿大衣的人,大家都有被指認,除了 Dylan 與好友 Eric。而他倆今早沒出現在班上,也沒人知道他們去向。



我丈夫說服自己只要找到大衣,Dylan 跟整起悲劇就無關。他翻遍家裡內外,簡直要把屋子給拆了。沒有大衣。找到無處可找時,他就此知道了真相。這很像盯著一個抽象圖樣看;此圖樣經電腦產出,突然成了具體、可辨認影像。



我幾乎無法換氣說「我這就回來。」沒說再見我們就掛電話了。



辦公室距離我家二十六英里遠,開車時腦子裡想的只有 Dylan 身陷危險。身體每個細胞都告訴我他對我的重要,他如果發生什麼事,我肯定無法從中復原。我思緒在可能與不可能間擺盪,但都讓我感到陣陣恐懼。也許沒人知道 Dylan 在哪,因為他槍殺了自己;也許他身受重傷、甚至死亡躺在校園某處;也許他被挾持了;也許他被困在哪邊才無法聯絡我們;也許這只是惡作劇,沒人受傷。我們怎麼想得到,哪怕是一秒,Dylan 會射殺別人?光有這念頭就夠讓我們羞恥了。他是個溫柔、敏感的孩子。我們家也沒人擁槍。到底他是怎樣捲入這起事件的?



即便我多想相信他沒有,也無法消除任何可能。事發那禮拜,我丈夫有注意到 Dylan 聲音很緊張,那天早上我也有聽到。我知道 Dylan 討厭學校,過去幾天也跟 Eric Harris 在一起;Eric Harris 已經幾個月沒來我家了,但上禮拜突然在這過夜一天。如果 Eric 現在也找不到人,我也無法否認他倆可能一起幹啥壞勾當。一年多前,他們破壞停在我家附近公路的貨車;他們被逮捕了,也完成了少年感化課程,包括諮商、社區勞動服務與上課。此行為代表互相影響下,他們是衝動且肆無忌憚的。儘管多難以置信,他們也會如此暴力嗎?



到家時我丈夫告訴我警方正來我們家路上。我流好多汗,甚至也把工作衣換下來;穿梭於各個房間。我急於準備好迎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。我打電話給我妹妹,告知她狀況時,因被恐懼填滿我開始哭了起來。掛電話後我用擦碗毛巾啜泣,二十歲的大兒子走進來像布玩偶一樣一把將我抱起;然後我丈夫在前廊大叫:「他們來了!」



SWAT 隊員穿著深色制服、防彈背心抵達我家。還以為他們是來幫助我們,或協助我們幫助 Dylan;如果他有槍,也許他們會希望我們可以說服他把槍放下。但似乎在 SWAT 隊員眼睛裡,我們也是嫌犯。幾年後我知道,當天他們許多動作都是在保護我們,以防我們自殘,或家裡可能被安置爆裂物;他們告知我們必須離開屋子。整個下午我們都待在屋外,坐在人行道上或來回踱步;要上廁所時,會有兩位重裝隊員陪同,並在門外等著。



我記不得如何或什麼時候,但那天某個時間點確認 Dylan 與 Eric 是校園屠殺的兇手。我非常震驚,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;但可透過窗戶聽到電視報導。新聞不斷新增傷亡人數,直升機在我們上空盤旋,想捕捉兇手家人的身影。路上排滿車,圍觀者瞪著我們看,想要更好的視野。



雖然有人正因此受苦,我心思全在兒子的安危上。隨著分秒流逝,看到我熟知的 Dylan 的可能性也漸漸消失。我不停問警察「情況怎樣?Dylan 在哪?他還好嗎?」接近傍晚終於有人告訴我他死了,但不是他怎麼死的。我們被告知撤離家園幾天,官方要搜索家裡;我們就待在某位親戚家的地下室。一夜無眠後,我得知 Dylan 與 Eric 槍殺十二位學生與一位老師,其他有二十四人受傷,最後他們自殺。



Dylan 小時候很好帶,幼兒時專注力非常高,也很有秩序。他會花好幾個小時玩拼圖和構造玩具;喜歡摺紙與樂高。三年級參加資優計畫時,他是爸爸的最佳象棋手;和哥哥在後院玩英雄遊戲,也打棒球小聯盟。無論做什麼,他都想要贏;輸掉時對自己也很嚴苛。


然而他的青少年時期就不若童年那樣開心了。隨著長大,他變得越來越害羞,變成眾人焦點時也極不自在;我們想照張相,他就會閃躲或裝傻。國中時,很明顯地他再也不喜歡上學了;更糟的是,對學習的熱情也消失了。高中時,他開始打工,也在學校擔任音效技師;不過成績普通。他跟朋友出去玩、能晚睡就晚睡、待在房裡、講講電話、打電動玩具跟自己組裝的電腦。國中他就跟朋友駭進學校電腦系統(也因此被退學),但低潮還是被逮捕。他被逮後,我們斷絕他跟 Eric 的來往幾個禮拜;他自己也好像自願遠離 Eric;我把這當作好轉的現象。



高中後,他長高也變瘦。頭髮長而蓬亂,戴著棒球帽看起來很像假髮。申請上四個大學,他決定去亞利桑那大學,但從未重拾學習的熱情。他很安靜,批評他開車、請他幫忙家務、建議他剪頭髮,他就不高興。高中最後幾個月,他變得沉默抑鬱,好像在思考長大會有的挑戰。四月某天我說:「你最近好安靜,還好嗎?」他說他只是「累了」。另一次我問他是否想談談離家念大學,我說如果他沒準備好,待在家裡念社區大學就好;他說「我當然想離開家裡。」彷彿這不只意味著離家念大學,我從沒想到。



四月二十日早上,我正準備上班,聽到 Dylan 蹦蹦跳跳下樓並打開大門。好奇為啥明明能多睡二十分,他卻急著出門,我探出頭說「Dyl?」他只回「掰。」並甩了門,開了車揚長而去。他的聲音尖銳,我以為他很生氣,因為他必須早起載某個人去學校。我完全不曉得這是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。



過了半年之久,警察部門才開始分享一些事發當天的物證。那半年來 Dylan 的親朋好友都難以置信,他與 Eric 組裝武器與爆裂物,我們對此一無所知。我們認為他參與大屠殺是個意外或是被脅迫;我們相信他並不想傷害任何人。一位朋友確信 Dylan 是在最後一秒才被騙用彈藥,我們全都不信他會做這些事。



有鑑於現在所知的事實,這些想法好像有點天真,但這反映的是我們所認識的 Dyaln。的確,他有筆記本寫滿私密的想法與感覺,不斷重複很深的疏離感;但我們從未看過這些筆記。沒錯,他寫的作業是有關一個身穿黑大衣男子殘忍地殺害九個學生,但我們從未看過這份作業(雖說英文老師警覺到告知我們,家長會上我們要求看這份作業,老師卻說她手邊沒有。除了說「擾人」,她也沒說出其他字詞形容報告內容。會談上,我們討論許多事,包括課堂上的書、X 世代與 Y 世代學生、六零年代鄉村歌曲 Four Strong Winds。我們同意她把作業給 Dylan 的諮商師看,如果他認為這是問題,他們會聯絡我。但我從沒收到任何通知。)直到悲劇發生的半年後,我們才看到 Dylan 的作業與其他寫作。



悲劇發生後的幾個禮拜甚或幾個月,兒子造成不幸的悲傷幾乎把我逼到瘋狂,失去一個小孩我也非常痛苦。多數時間我覺得無法呼吸,常希望自己也死掉;開車時會失去方向。五月中以兼職回到工作崗位時,開會時我會呆坐著,一點都不知道大家在討論什麼,所有對話都從記憶裡消失。我在不洽當的時間哭泣,讓周遭的人感到尷尬。有次在停車場看到鴿子屍體,我幾乎歇斯底里。我不相信任何事,尤其是自己的判斷。



看到殘骸照片跟哭泣生還者,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。為了能像個人,我避免所有新聞報導;我思緒沉浸在無辜,卻又因為 Dylan 的殘爆而受苦的師生。我替其他家庭悲痛,雖說我們未曾謀面。有些失去摯愛,其他則與慘痛、消磨意志的身心傷害搏鬥。發現其實這悲劇可以更糟只是增加我的痛苦─如果他們計畫成功的話:他們本想把整個學校炸掉。



雖然我自認為也是這起悲劇的受害者,但大眾並沒有這樣寬待我。大家都認為我是施暴者或至少是名共犯,因為我是教出「怪物」的人。新聞民調顯示,百分之八十三的受訪者認為父母未能教導他們正確價值觀,是造成科倫拜槍擊事件的主因。我們市長公開聲明表示失敗的家庭教育是整起謀殺案的元兇。



這些意見讓我備感羞辱。有幾個月的時間,公開場合我拒用我的姓氏,走路時避免與人眼神交流。Dylan 是我一生的產品,但他最後的行為顯示他從未被教導是非對錯。沒有任何說法可以為我兒子的行為開脫。



我們這些關心 Dylan 的人都認為要為他的死負責,覺得「如果我是個好的(媽媽、爸爸、哥哥、朋友、阿姨、叔叔、親友),我會知道這會發生。」我們認為他的行為是我們的失敗。我試著找出成長中導致他這麼憤怒的關鍵事件;是我太嚴格嗎?太寬鬆嗎?我對他太嚴厲,還是不構嚴厲?他死前幾天,我抱著告訴他我有多愛他;雙手摸著他凹凸不平的臉,跟他說他是個很棒的人,我很以他為榮。他因此而感到壓力嗎?他覺得無法達到我的期望嗎?



我好想跟 Dylan 講最後一次話,問他到底在想什麼?我在腦裡跟他對話,並祈禱能諒解。我覺得他肯定沒愛過我,因為愛會阻止他做這件事。但有時我也好氣他,大部分我覺得我是那個需要被他原諒的人,因為我沒發現他需要幫助。



悲劇發生後,我接受好多小時心理治療。我感恩朋友、鄰居、同事、家人、陌生人的善意與奉獻。我也收到意想不到的祝福,有幾次受害學生的家長主動連繫我;勇敢的他們要求私下碰面,讓我們可以談談。他們的寬容幫助我存活下來。



直到我把這件事與 Dylan 的死連結,我才接受他是參與大屠殺的一份子。有次看到他的日記,我很清楚知道 Dylan 入學時就是想死在學校。也因此想知道他為什麼這樣想,我開始學習有關自殺得一切。



自殺是這些因素複雜交錯的最終結果:病理、性格與環境造成嚴重的情緒困擾。這困擾大到傷害個人理性思考與行動的能力。犯罪心理學家從 Dylan 的寫作得知他有憂鬱與自殺傾向。第一次看到這些手稿時,我心都碎了。我壓根都不知道他心裡所啟動的戰爭。早於槍殺事件兩年前,他就寫過結束自己的生命;有首詩他寫道:「報復是悲傷/死亡是紓解/人生是懲罰/他人成就是折磨/大家相似/唯我相異。」他寫有關對愛的渴望,還有對某個女孩的迷戀,但她顯然不曉得他的存在。他寫:「大地,人性,這裡。我通常思考這些。我真恨。我想要自由…自由…。我以為就是現在了。痛苦無止盡地增加。不曾停止。(但?)我還在這裡,依然孤獨,依然痛苦。」



警方在他房間找到的東西還有金絲桃,是種可以提升心情與對抗輕微憂鬱的藥草。我問 Dylan 朋友是否知道他有吃這種藥,Dylan 說希望這藥可以增加他的企圖心。



美國每年約有三萬三千人自殺(在克羅拉多,自殺是十五至三十四歲的死因第二名。)統計指出約有一到兩百分比的自殺人口會多殺其他人。我永遠無法得知為什麼Dylan 是這小百分比的一員,也無法解釋或為他行為開脫。也沒有任何在學校的受辱經驗可以合理化這不成比例的反應。我也不能講他是如何被朋友影響。我不知道他死時自己有多少選擇,什麼原因促使他自殺,為什麼他不自我了斷就好。與其他自殺倖存者、企圖自殺的人討論時,我想我知道他為什麼不求救了。



我相信 Dylan 因為恥於有這些想法,所以不想談論它們。他習慣自己解決問題,認為無法解決就就是軟弱。有自殺想法的人有時認為這世界少了他們會比較好,因此想死的理由對他們來說很合理。他們病到看不見自己想法的不理性。我相信 Dylan 被這嚇到了,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想法,因為他以獨立自豪。我相信他很努力趕走負面思考,卻不曉得征服的方法是把它們說出來。



我教 Dylan 如何從這些危險中保護自己:閃電、被蛇咬、頭受傷、皮膚癌、抽菸、喝酒、性傳染疾病、毒癮、魯莽駕駛,甚至一氧化碳中毒。我從沒想過最致命的危險─對他、也對許多人而言,是來自於內心的。我們大多數不認為想自殺是種健康威脅,我們沒受過訓練,來看到他人身上有這種傾向、如何正確地幫助他人;或自己有這些感覺時,能正確健康地反應。



為了紀念 Dylan,我支持自殺研究、責任性預防、察覺意識,也支持自殺遺族。我希望有一天每個人會認知到自殺的警報信號─包括絕望感、孤僻、悲觀與其他嚴重憂鬱,就像我們能輕易看到癌症的警報信號一樣。我希望我們能克服談論自殺的恐懼,教導下一代大多數想自殺的青少年,會向朋友透漏此傾向,無論是透過言語述說、筆記或一心想著死亡。我希望我們能逐漸明白自殺行為與暴力行為間的關聯,了解到處理前者能幫助避免後者(根據美國特勤局安全校園機構,百分之七十八的校園攻擊者曾有自殺傾向或想法)。但我們必須記得警報信號也無法說出真相。沒人看到 Dylan 的憂鬱,他也不曾提過死亡、捐出自己的東西,或說什麼世界沒了他會更好這種話。我們也該謹記即使某人的行為有自殺風險,也不可能百分百避免悲劇。有些人想自殺,或殺別人後自殺─像 Dylan 或 Eric,都已經接受心理治療。



如果這些研究有教我一件事,就是:任何人都可能受自殺波擊。但對那些想自殺或因為自殺而失去至親的人,有單位可以協助你,例如這些非營利組織:美國自殺預防協會美國自殺學協會(如果你一直有自殺的想法,可打國家自殺預防專線 800-273-8255 與諮商師對談。如果你因自殺失去至親,請知道十一月二十一日是自殺遺族日,這天全世界與全國有超過一百五十個研討會)。


Dylan 造成的恐懼與痛苦,我這輩子都會活在這陰影之下。看著雜貨店或路邊的小孩,我無法不去想兒子的同學是如何度過生命裡的最後一刻。Dylan 改變了我對自己、神、家庭、愛的信仰。我相信如果我愛一個人,如同愛他這般深,我會知道他身陷困難;身為母親的直覺會保護他。但我不知道,我的直覺也不夠;而事實上我沒預見悲劇的發生更是讓我難以置信。我只希望我的故事能幫助那些無法幫助的人,我希望看完我的經驗,有人會看到我所疏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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