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0月6日 星期四

《BJ 有喜》是新款媽媽喜劇

此片是最新有關母親、懷孕的院線片,同時反應與加強傳統性別腳色


詩人艾默生曾寫道:「每部偉大作品裡,我們都可找回曾丟棄的思想。」1996 年 《B.J 單身日記》首次出版時,引來很多女性主義觀點的批評:Bridget 對男人跟自己體重太執著了、腳色設定太討喜,難以傳達深度心理,或經歷重大改變。不過小說的魅力與隨後的電影版,說出許多女人心聲,但兩者卻沒啥關聯。






我們大腿粗嗎?我們有魅力嗎?還是只是喝醉?會有遇到真愛的一天嗎?要是瘦身五磅會怎樣?看到我們穿塑身內衣還會想滾床嗎?Bridget 雖取笑這些女性雜誌傳達的觀念,但也看到他們製造的焦慮與渴望。其結果是很自相矛盾的:小說加強了性別的意識形態,但同時也鼓勵讀者對書的荒謬一笑置之。


這個月, 此系列電影第三部《BJ有喜》從反大螢幕:長年單身的 BJ,最新且最後的焦點是:讓 BJ 心碎的男人變成讓她懷孕的男人。


選擇這主題很跟上時勢。


普遍認知是浪漫喜劇早已過了巔峰。2008 年,《紐約時報》的 A. O. Scott 描述此類別電影很憤世忌俗、令人疲憊。2013 年,《大西洋月刊》的 Chirstophor Orr 指出現代浪漫喜劇是不難看,但也無法賺什麼錢了。同年《浮華世界》報導 Nancy Meyers 說服不了 Sony 資助她的新計畫;當《男人百分百》、《愛在心眼難開》、《愛 找麻煩》的導演都無法導浪漫喜劇,很明顯地,這是一個時代的殞落。


但電影公司還是想重做浪漫喜劇,新的類別就此誕生,叫「未婚懷孕喜劇」、或「天啊,我有了!」電影、「媽媽喜劇」(momcom)。此前的經典浪漫喜劇、或脫線喜劇,把愛描述成性別戰爭,也是口舌之爭。男女相互爭吵到協調出兩方都同意的婚姻合約。觀眾同時可身歷其境地參與,辯論怎樣才是一段理想的關係。然而現代的媽媽喜劇,愛只能是偶然。獨立自主的女性意外懷孕,才產生一對原本不會有交集的愛侶。


媽媽喜劇同時反應、也強化頗令人難過的性別腳色與關係。其中,女人總是個神經質、工作狂,才發展不了戀愛;而男性不是情感太幼稚、就是沒個好工作,或以上皆是。他們在一起並不是靠溝通消彌歧見,而是因為姙娠命運的捉弄而被迫送作堆。某方面而言,《BJ 有喜》是媽媽喜劇之集大成;另一方面,電影也表現出女人迫切想逃離媽媽喜劇給的雙重束縛:被迫成為生者與養者、媽媽實務上或情感上都不需要男人,但最終還是被妻子與母親兩個腳色所定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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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代媽媽喜劇也是有前身的:1944 年《摩根河的奇蹟》(Miracle at Morgan’s Creek)講述一位愛國鄉村少女被灌醉,因而嫁給隔天就要上戰場的士兵;觀眾從未看清這名士兵的臉,她也沒再見過自己的丈夫。當劇情走到這一夜「婚姻」讓她懷孕了,這時傻裡傻氣兒時玩伴,從小守護著她,因而挺身而出。她生了六胞胎,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1987 年 Diane Keaton 的《嬰兒炸彈》(Baby Boom),高收入的女人從遠親那收養小孩;越來越愛孩子後,她發現自己痛恨華爾街的工作,並搬到佛蒙特,展開手工嬰兒食品的事業。1989 年《看誰在說話》(Look Who’s Talking),Kristie Alley 飾演的單親媽媽,與碰巧載她去醫院生產,並被誤認是孩子的爸爸的計程車司機(John Tavolta 飾)在一起。


還有其他許多:1993 年的《精子也瘋狂》(Made in America)、1994 年的《魔鬼二世》(Junior)、1995 年的《九月懷胎》(Nine Months)。這類電影每一部都是意外懷孕,或因為意外而懷孕,因而造就佳偶。但千禧年的媽媽喜劇製造了全新的性別印象,更是對自己的能力毫無愧疚的時代,像:Sheryl Sandberg 與 Hilary Clinton。


第一個「天啊!我有了」的劇情發生在第四季的《慾望城市》:Miranda (Cynthia Nixon 飾)是高收入律師事務所合夥人,與前男友 Steve(David Eisenberg)重逢;Steve 之前因女友收入比他高感到丟臉,遂提出分手。當 Steve 被診斷出睪丸癌,Miranda 出手幫忙搞定他的醫療保險。Steve 睪丸移除後,Miranda 基於同情跟他上了床。Miranda 因不久前被診斷出有個「懶惰的卵巢」,她以為自己不會懷孕。當懷上了,她原本打算拿掉;但在診所了解到這終究難以承受。Miranda 把孩子生下來後,答應 Steve 會自己好好照顧孩子。一年過去,發現自己還愛著 Steve,她倆並結婚,在布魯克林買房子。


Miranda 設下一個典範:意外懷孕會讓女強人回歸家庭。但是 Judd Apatow 讓這模板成為「男性衰退」(mancession-era)喜劇的經典。2007 年的《好孕臨門》(Knocked Up)講的是跟 Miranda 類似的故事,但是一個比較仇女的論調:Alison (Katherine Heigel 飾)是個成功的新聞播報員,與 Seth Rogen 飾演的魯蛇一夜情後懷孕。電影沒解釋為啥在意大家眼光、抱負心強的 Alison 沒考慮墮胎;因懷孕而被嘲笑身材後,Alison 整個被人性化了。她放下戒心、他變成男人,觀眾(與影評)愛死這樣了。同年《鴻孕當頭》(Juno)更是讓這樣的公式有了翻轉,女主角 Juno 由 Ellen Page 飾演的叛逆高中生,與好朋友(Michael Cera 飾)上床後懷孕。就像《慾望城市》的 Miranda,Juno 去墮胎診所,卻臨陣脫逃。雖然她與好友因年紀還想不到結婚這步,他們把小孩送養後也開始約會。


《好孕臨門》與《鴻孕當頭》的成功啟發了更多此類型電影:《代孕媽媽,2008》(Baby Mama),雪歌妮薇佛客串執行代理孕母的醫師;《小資女孕轉日記,2009》(Labor Pains)、《備胎女王,2010》(The Backup Plan)、《精選完美男,2011》(The Switch)、《孕轉六人行,2011》(Friends with Kids)。各種公式變化產生,從《基寶,2012》(Gayby)到廣受好評的《只是個孩子,2012》(Obvious Child)。即便在中國,導演薛曉璐計畫重拍的《西雅圖夜未眠》,她讓女主角懷孕;2013 年《北京遇上西雅圖》,主角湯唯身懷男友孩子來到美國,卻愛上在機場接她的中國計程車司機。


引用 Heigl 對《好孕臨門》的著名的批評:許多媽媽喜劇有點性別歧視。女人是凶巴巴的潑婦、不受控制的體態是大家拿來惡意嘲笑的梗。Rogen 的腳色上完床早上醒來看到她,說:「妳居然長得比我好看。」他的朋友令人作噁,結尾在她生產時突然闖入;「滾出去!」Hegel 狂吼,彷彿這是《大法師》。那個人嚇壞了說:「我真希望沒看到這些。」這裡所傳遞的訊息是:女人是不可理喻的,女人是怪物;懷孕能讓最優雅的女人現出原形。Heigel 的生涯因「有點性別歧視」這句話而毀了也不太奇怪,好像她沒學到自己飾演的 Alison 的教訓、竟還膽敢像她剛開始一樣這麼驕傲,而非之後那個放鬆不計較的女人。


這些電影也把墮胎移除,他們不得不:女強人跟幼稚男的戀愛沒有小孩救星(baby ex machina)是談不起來的。范德比大學的哲學教授 Kelly Oliver 著有 Knock Me Up, Knock Me Down: Images of Pregnancy in Hollywood Films ,是她發明這個詞「媽媽喜劇」。Oliver 表示,符合這套流程的電影,借用了生育權卻又扭曲它:「母親類電影臣服於家庭價值,形式也只是換湯不換藥,更是強化了傳統思想─女人無論多成功,真正的渴望還是有個小孩。」《BJ 有喜》裡,重大決定不是要不要留孩子,而是 Bridget 要選誰當孩子的父親。「再一次,」Oliver 說道,「選擇變成選小孩或選男人,這大家比較可以接受,因為是標準好萊塢三角關係。」


值得一提的是,媽媽喜劇並不執著於讓女人只當傳統的全職媽媽。這些電影裡,女性必須兼顧女強人「與」母親;不是女強人「或」母親。除了《好孕臨門》低級的厭女情節外,此類電影更有隱晦的性別歧視。新的理想女性想是「什麼都有」的女人,「什麼都有」的意思是「什麼都做」。媽媽喜劇傳遞這種理想一方面剝削女人,另一方面聲稱提升女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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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評論假設媽媽喜劇的沒落,是因為現代人普遍接受誰都可以愛上誰。千禧世代沒有持反對意見的父母或階級意識,已經沒有障礙讓主角去克服。但自 1930 年以來,美國人的婚姻是最階級分明的;而美國社會又在快速分化中。


媽媽喜劇的世界裡有些規則改變了:比方說,婚前性行為是被允許的。但其他方面沒太大變動。這些電影的主人公都是白人、中產階級以上(如果 Bridget 是貧窮的有色人種,又在同個排卵期跟兩個男人發生沒任何保護措施的性關係,然後懷孕。普遍會認為好萊塢會給這個故事不同結局)。媽媽喜劇看似解放,但也正常化了新型態的工作與休閒模式;這模式應該只在白人中產階級裡再現。這說明了女人應該願意同時生養寶寶─通常還有她們男友。的確,這暗示了她們應該「喜歡」這樣。


《BJ 有喜》符合許多媽媽喜劇的樣板,但其賣點又是轉化當女強人的條件。Emma Thompson 飾演的堅強的婦產科醫生一直告訴 Bridget 她有能力當單親媽媽(「我自己就是單親媽媽。」)。但 Bridget 有兩個爸爸人選隨侍在側。九十分鐘內,兩個高富帥爭先恐後想幫她。Firth 其實很懊惱 Dempsey 搶先他一步送女主角到醫院,因為她吃了太多鯷魚與品客,肚子脹氣。電影甚至暗示說兩個甚至都會無限期在她身邊。女主的拉梅茲教練認為男主們是情侶,而她只是代理孕母;Dempsey 還跟著附和,叫 Firth「小親親」。只要兩位男方能容忍彼此,觀眾可預期一個不同於傳統核心家庭的誕生─如果女人想,她們不只擁有獨自扶養小孩的權利,也可以有更廣泛照顧小孩的網絡資源。


《BJ 有喜》的高潮是回來捅女性主義一刀。女主要生的候,趕到醫院途中,被俄羅斯龐克少女所帶領的「女權」遊行中斷。因為車被擋住,兩位男主必須抱著 Bridget 大呼小叫地過旋轉門進醫院。電影沒說遊行者的訴求是什麼,女性主義此時是個鬧劇,是個要克服的障礙。Bridget 的母親因為遊行被困在路上而錯過生產,她現身時,驚呼:「女權!我們有的權利還不夠多嗎?」當然之後 DNA 檢定明快地決定孩子真正的父親是 Bridget 心裡希望的,婚禮也再次確定婚姻與父親腳色的牢不可破。


電影快速收尾後,Bridget 的母親一句話打到我:「我們要的權利還不夠多嗎?」這句話的厭倦感似乎挺真實的:這讓我好奇《BJ 有喜》是否不存在一點烏托邦性質。公式化結局的謊言誕生,直接用婚姻與母親定義女主角;但我不禁想,對愛的渴望是否可以更有彈性、對再生產勞動(reproductive labor)分工是否可以更公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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