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esha Meadows,或朋友叫她的小名 Breezy,曾花很多時間待在房間裡。
有時她和摯友 Saquoya 一起運動,做深蹲或仰臥起坐;兩個人跳來跳去的聲音在房子裡迴盪。Bresha 與 Saquoya 也喜歡跳舞,常在臉書直播即興表演。
有時她們只聊天。高一認識後她們馬上熟稔起來,Bresha 喜歡對 Saquoya 告解,她坦承憂鬱就像濃霧一樣壟罩她。
多數夜晚 Bresha 是自己一人:房門緊閉,她把自己埋在書裡。二樓寢室是可以掌控的空間,一樓則否。
一樓櫥櫃的門有個洞,與她母親的頭型相吻合。一樓是她父親—其他家人口中的暴君主宰的地方,暴力且殘忍。
「她都躲在樓上,只為避開他。」四十一歲的母親 Brandi Meadows 說。
她說前夫四十一歲的 Jonathan Meadaows 是個暴力的人,在一起二十多年多數時間打她、控制她。Bresha 與兩位兄姊 Brianna 與小 Jonathan 出生就目睹父親施暴。
「我知道小孩的感受與見聞。這個家太恐怖了。」她說。
這幾天,家裡異常安靜;沒有尖叫與爭吵,不定時炸彈被拆解了。兩個成員突然消失了,讓其他人處於震驚與悲傷中。
究竟 Bresha 家發生什麼事還得在調查。
2016 年 7 月28 日早上,Jonathan 還在睡覺時被槍殺,頭部中彈。警察逮捕當時十四歲的 Bresha,轉介她到俄亥俄州華倫市的少年拘留中心。
從那時起她就沒回家。悲劇發生半年後,她仍在拘留中心等待審判,起訴罪名是一級謀殺罪(aggravated murder)。
她的處境引發全國注意有相關經歷的女性與孩童,特別是黑人;他們僅僅因為想活下去,而犯下必須在鐵窗後過日子的罪
他們說正當她需要支持與療癒時,她卻被懲罰。監獄裡沒有心理治療師協助她處理創傷,也沒有家人朋友幫助她復原。
沒人質疑 Bresha 殺了自己的父親,問題是為什麼。
父親 Jonathan 的家人否認他生前會施暴、虐待人,姐姐 Lena Cooper 認為指控家暴是為了替 Bresha 辯護所羅織的謊言。
「我還是愛我的姪女,但一個小孩殺自己的生父並不正常。」她告訴赫芬頓郵報。
但 Bresha 的家人說她做了一個不可能的算計:她用無形的囚禁交換真正的監獄,好讓其他人可以解脫而自由。現在他們要為她而戰,帶她回來。
當家變成戰場
每年全美有百萬名孩童目睹家暴,因此心理嚴重受創;他們也了解必須保密,但成長於家暴家庭裡會讓小孩生病。
但殺掉自己的父或母親是極罕見的。
Kathleen Heide,南佛羅里達大學教授研究弒父弒母,估算每年全美約有五十位十八歲以下孩童殺害其父母;大多數他們是被虐與被忽視,非常絕望才會有此行為。
「這些小孩已經忍受好幾年的虐待,他們想逃、可能自殺過或想過自殺,也有求助名單,但通常都沒有用。」
Bresha 的親友表示,Bresha 的狀況極度符合此教授的側寫:逃家不只一次、最後一次是槍殺前兩個月;她也自殘,精神壓力大的女生通常會有這種舉動;她告訴某位阿姨寧願自殺也不要回去跟父親同住。摯友 Saquoya 說 Bresha 感覺被困住、孤立無援。
Bresha 趁 Jonathan 熟睡時槍殺他;Heide 說這很普通,通常孩童體型比成人嬌小瘦弱,可能相信這是反擊而生命不被威脅的唯一時機(受虐婦女也循相同模式殺掉其施暴者)。
但法律並不認為這樣的殺害是自我防衛,Heide 說。多數案例,只有認為受到立即死亡威脅或嚴重身體傷害,才能用致命武力來自我防衛。當小孩在非衝突時殺人,通常會被起訴謀殺或過失殺人、移送到成年法庭,面臨嚴峻刑期,花幾十年時間坐牢。
「即便他們受到相當嚴重的虐待,也很少被免刑。」Heide 說。
當 Bresha 被以一級謀殺罪起訴時, 這就是她的未來。在俄亥俄州,十四歲或以上的孩童犯重罪,會在成年犯罪法庭審判;以 Bresha 這種案例來說,判決可能是終生監禁。
家人表示,幾個月來,這恐怖的預兆壓得 Bresha 喘不過氣。華倫少年拘留中心不只一次將她擺進自殺觀察名單裡。
然後十二月委任律師 Ian Friedman 宣布此案會續留少年法庭審理,對辯方來說是重大勝利。如果現在判決定讞,Bresha 只須坐牢到二十一歲。
但待在牢裡月久,她讀大學、成為傑出獸醫師的夢想就越不可得。
Bresha 現在十五歲,雖然刑期六年比終生監禁聽起來好很多,但家人提到她剩餘的童年也會這樣不可挽回地流失了。專家說任何長度的監禁對小孩都有強大的漣漪效應,可能影響她往後人生。
提倡俄亥俄州少年司法正義組織─少年正義聯盟執行長 Erin Davies 說待過少年拘留中心的小孩,成年後較可能濫用藥物、較少有機會完成高等教育、成立穩定家庭關係。
「只要是被關在拘留所,而非住家或社區,對他們就會有負面影響。遠離支持自己的系統、熟悉的生活環境,課業被中斷、社群被切斷,所有對自身有正面影響的事物全都被抽走。」Davies 說。
雖然 Bresha 很幸運能以少年身分受審,她也很有可能面臨司法體系裡的種族歧視。以全國來說,黑人在青少年司法體系裡每一環節都被過度放大,跟白人相比,他們被捕機率多兩倍,受審前也有更高機率關在拘留所,之後被送到少年監獄,再轉介到成年司法體系。
Bresah 待的俄亥俄州也是如此。黑人青少年佔該州青少年犯罪的百分之十七,但卻有高達百分之六十被送到青少年監獄。
「越深入了解這個體系,不平等就越來越誇張。」Davies 說。
2017 年 1 月 19 日在家裡廚房,Brianna 與 Brandi 拿著來自全世界聲援者的信。
試著真正解脫
一月某個灰濛濛的下午,Bresha 吐了;困在度倫布爾縣的青少年拘留中心,她擔心隔天自己必須出庭面對的審判結果:是否於案子審理期間能不被拘留。她食不下嚥。
家鄉的另一端,母親與姊姊在客廳來回踱步,兩人一樣焦慮。Bresha 在牢裡度過 15 歲生日、感恩節、聖誕節;她們想要她盡快回家。
廚房的烤爐烤著牛排滋滋作響,流理臺上堆著一疊疊來自全球給 Bresha 的手寫信。那天,阿姆斯特丹的聲援者寄來一本有鎖與鑰匙的日記本,好讓她可以安全地紀錄自己的想法與感覺。
但她不能持有這日記本,因為其零件有金屬,這是 Bresha 待的矯正中心嚴厲禁止的。所以日記本只能等她回家才能寫,但沒人能保證那是什麼時候。
與妹妹分離快把十九歲的 Brianna 逼到極限,自從槍殺案發生後就沒見到妹妹;青少年拘留中心只允許父母與祖父母探望,手足則被禁止。
「我覺得自己的另一半不見了,有事時我總是找他商量,現在則不可能了。」Brianna 邊說眼眶邊泛淚。
她描述槍殺案前所過的人生是「噩夢」。
「沒人真的了解究竟這個家發生什麼事,他把我們訓練得很好。」Brianna 說。
家庭關係是很複雜的,父親死後的隔天,她 PO 文說心很痛。
Brandi 在女兒對面盤腿坐下,娓娓道來此段關係的虐待:開始是二十三年前剛結婚時,並每下愈況。
她說剛開始在一起時很開心,年輕自由沒負擔;但幾年後兩人關係漸漸惡化,Jonanthan 會揍她、擒拿她,有時拿刀割她。
漸漸地他開控制她日常行動,他的槍無所不見,總是被掛在腰帶,或躺在沙發時放在他身旁;Bresha 就是用這把常恫嚇他們的槍,殺自己的父親,她說。
很有可能 Bresha 與手足都是家暴的受害者,雖然因為案子審判在即,家人並沒特別說明。赫芬頓郵報訪問的目擊者說他們相信 Bresha 的父親性侵她,這點辯護律師並沒有否認。
辯護律師 Freidman 說:「小孩確實遭遇許多不同形式的虐待。」並說證據會在法庭上呈現。
Brandi 對女兒現在落入這種處境非常自責,罪惡感快把她吞噬,現在她求助於心理師來對抗這個敵人。她不憤怒女兒殺掉自己丈夫,反而認為女兒是英雄,雖然也希望悲劇沒必要發生。幾十年來第一次,她可以自由過自己的人生,但換來的是女兒不見了。她常告訴姐姐 Martina 希望是自己坐牢,不是 Bresha。
Brandi 顫抖地說:「我怪我自己。當初離開時就不該回來,女兒今天也不會坐牢。」
2011 年 Bresha 九歲時,Brandi 帶著三個小孩離開丈夫,回到位於俄亥俄帕爾瑪的娘家。那時 Brandi 採取必要手段:報案、申請保護令,告訴警方她的恐懼。
「十七年的婚姻,他拿刀割我、打斷我的肋骨、手指、血管、嘴吧,把我揍成熊貓眼。我想我的鼻子也被打斷過。」那時筆錄這樣寫。「如果他找到我們,我百分百確定他會把我跟小孩殺了。」
那個夏天 Brandi 帶著三個小孩與他們外婆同住。她跟其他十二個兄弟姊妹團聚、小孩也跟從未見過面的表親玩耍。Brandi 說 Jonathan 隔絕她與其他家人,怕他們知道虐待後會出手相救;多年來她錯過了新生兒、洗禮儀式、婚禮、畢業典禮與葬禮。現在她有機會補救與他們的連結。
Brandi 其中一個姊妹 Martina Latessa,回憶起姊姊在自家後院情緒激動地對自己坦白(Latessa 是克里夫蘭警探,因為姊姊的遭遇,現在為專職家暴相關事務)。
「八年來我沒跟她講過一句話,」Latessa 說,「那時我才知道她被家暴,她還給我看身體的疤。」
然後某個早晨,Brandi 不見了。她帶著小孩回到丈夫身邊,沒任何解釋。之後 Brandi 說丈夫承諾會改變;她愛他,也想家人待在一起。
Brandi 的母親擔心得不得了,打電話給 Latessa。
「我安撫她,」Latessa 說,「我媽跟我們都覺得 Brandi 會被殺死。」
那是最後一次他們與 Brandi 還有小孩真正的對話,直到四年後 Bresha 突然連絡他們;她又逃家了,急需幫忙。
委任律師Ian Friedman 努力為 Bresha 爭取回家的路
哭求協助
進入青春期後,Bresha 開始崩潰。
她開始拿刀割自己、翹課,對一個想上大學的學生來說這很不尋常;她還帶著自身恐怖的被虐事件,兩次逃家到克里夫蘭的阿姨那邊。
阿姨 Latessa 說 Bresha 非常怕爸爸,而且亟欲想擺脫他;她形容爸爸把媽媽打到頭破,血還像河流一樣流下來,也說了爸爸有槍跟威脅要把大家殺光。
她哭著乞求說不想回家,如果逼她回家,她寧願自殺,Latessa 說。
Latessa 說華倫警察局與孩童守護部門都知道這些情況,但卻沒給予什麼幫助。圖倫伯縣孩童服務中心執行長 Tim Schaffner 說基於保密條款,她不能證實或否認案子有往此方向調查。
律師 Friedman 說 Bresha 被社會體系遺忘了。
「她多次目睹媽媽被家暴,其他小孩也是。他們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,也看不到盡頭。這是社會體系失敗的案例,也是我們現在面對這個遺憾的原因。」Friedman 說。
高中第一年,Bresha 完全封閉情緒,只對一個人坦白:摯友 Saquoya。
與 Bresha 的媽媽姐姐坐在一起,她說「我們了解彼此感受:痛苦、憂鬱那些的。」Bresha 被捕後,Saquoya 常去看她,甚至像其他同齡小朋友一樣,借她衣櫃裡的衣服來穿
Saquoya 在沙發上坐立難安,試著描述案發前幾個月 Bresha 的心情。
「住在這個家、整天看媽媽被打,她很憂鬱。這真的太沉重了,我盡可能幫她,做她的後盾。」她說,這些話因為哽咽,半數被她吞回去。
Brandi 說 Bresha 不停央求讓她離開,她深信爸爸會把媽媽殺了。
「我都跟她說在兩年你就離家念大學去了,別擔心。媽媽可以應付爸爸的。」Brandi 說。
離開對媽媽 Brandi 來說似乎是不可能的,逃家又回家後的人生對她來說像監獄,Jonathan 會控制她的財務、跟她做一樣的工作,以便白天就近監視她,甚至連去廁所都得先徵得他同意,她說。
「我被關在盒子裡,只要踏出一步,他就在外等著把我擺回去。我被逼到臨界點,我恨他;他就是不想讓我好過。」她說。
儘管 Bresha 的情況惡化有跡可循,但沒人料想到下一步會發生這樣的事。
2016 年 7 月 28 日,第二次逃家的兩個月後,Bresha 殺了自己的父親。
姊姊 Brianna 說:「我知道她跟我們想的一樣,但我們從沒想到她會大半夜拿槍射殺她爸的頭。」
姊姊 Brianna Meadows,帶著紅框眼鏡,哭著看妹妹進法庭。於 2017 年 1 月 20日。
療傷時光
今年一月某天,Bresha 走進圖倫柏縣法庭;駐足於法官前,她望向她母親一眼,獻出一抹短暫、遲疑的微笑。
背對法庭,手插背後,被律師擋住的她只剩下微小身軀,頭髮綁著兩條整齊的辮子。
法庭一片安靜,只有快門聲劃過沉默;一半的位置被記者佔滿,大家都想找好角度捕捉 Bresha 的身影。
姐姐 Brianna 默默啜泣,半年來這是她首次與妹妹在同一個房間。她說能親眼看到妹妹讓她放下心中大石。
律師請求法官同意讓她轉送少年治療中心,做心理評估與治療。幾分鐘後法官同意請求;這禮拜內就可以執行此動作。
Bresha 判決日訂在 5 月 22 日。
Friedman 對赫芬頓郵報表示,監獄沒有提供心理健康治療,這地方並不適合青少年。治療中心有治療外,還有淺顯易懂的心理評估,他相信有利於準備替 Bresha 辯護。
他說他的調查「非常清楚地顯示此案出於防衛」,她是基於保護自己與家人才動手。
他說:「我一直有信心法院會支持我們的答辯,同理她的感受、那天發生的事。」
法庭清空後,Bresha 的家人聚在走廊,話題轉向了錢。
雖然母親 Brandi 對治療中心的效果很有信心,但現在有個更急迫的問題:如何支付治療中心的費用。Bresha 的家人需負責承擔治療中心的花費;Latessa 不諱言表示會開始集資,但很明顯地一周的開銷就超過他們所有人的收入。他們在 GoFundMe page 上有募資計畫幫助 Bresha。
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最後一關;現在他們準備最後定生死的一戰。大家心裡想的是將決定她未來六年人生的審判。
他們知道這很耗心力、甚至耗更多錢與時間;也知道要跟她團聚前,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。
Brandi 說她要 Bresha 回家,這樣倆人才能再當母女。
「我不想因為這男人對我們的傷害,讓她失去自己。我從不想她放棄自己的夢想。」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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